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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记者挤掉裤子 “戏剧摄影第一人” 李晏和先锋戏剧三十年

李晏

2011年八九月份,正是北京酷热难耐的季节。李晏每天下班回家,先拿湿墩布把地拖一遍,桌子和地板边边角角都擦得一尘不染,像举行一场隆重的仪式。终于,www.ganzw.com,他小心翼翼地拿出“宝贝堂十个大抽屉挤挤挨挨的底片,底片上的人和事都与戏剧有关。

他穿着裤衩,汗流如注地坐着扫描。房间里没开空调和电扇,因为他害怕搅起来的灰尘进入扫描仪,影响扫描效果。这些已经整理好的胶片,耗费了他近两个月时间来数字化。扫描完,他舒了一口气,开始归纳整理,继续修片子。

30年来,他累计发表照片一万余幅,记录了一部当代戏剧史,他因此被誉为“戏剧摄影第一人”。坊间有句传言,爱有你才完美全集,“没有被李晏拍过的戏,等于没演过”。

著名戏剧导演赖声川接受《》采访时说:“李晏的摄影作品,记录了一个时代的戏剧,既是艺术品,也是珍贵的历史资料。”李晏对于当代戏剧不可替代的作用,除了他抓住了无数经典瞬间,更在于他的全面,是一部活生生的戏剧编年史。

近日,李晏的《当戏已成往事》由作家出版社出版,分为上下两册,分别是他戏剧摄影生涯的回忆录与摄影精品集。写这本书的时候,他经常能写到凌晨两三点,记忆的闸门一打开,文思如泉涌,那些文字几乎是一种往外倒的状态,因为事情和人都太熟悉了。

记录者的宿命

李晏为人低调,不事张扬,尽管他见证了很多“大腕”的成名之路,包括孟京辉、牟森、姜文、田沁鑫、黄磊、李亚鹏、徐静蕾、王千源、胡军、郭涛等,他也与其中很多人有着密切的交往,但他的名声几乎只限于戏剧圈内。

原《摄影与摄像》编委,曾拍过刘少奇、彭丽媛等知名人士的印尼归侨摄影家方学辉老先生,和李晏交往了20多年,他对本刊记者说起对李晏的印象:一直很低调,每天骑个自行车,沉默寡言,从来不向人展示什么。直到今年夏天,他不经意地看到李晏在校对那么厚的书稿,才大吃一惊,原来李晏这么多年在做这样一件事情,之前完全不知道。

李晏的本职工作是新华社图书管理员,他不喜欢生活有太大变动,也因为这份安稳的工作,他能有闲暇做自己的事。如果不是要出去演戏或拍照,他更愿意窝在自己的空间里看书,他对目前活跃在文坛的青年作家如数家珍。

这段日子,李晏得跟着赖声川导演的《暗恋桃花源》剧组到全国各地演出。2006年,《暗恋桃花源》首演20周年,制作人打算做一个纪念册,那段时间,李晏每天下班后和休息日都跑排练场。有一天,应赖声川的请求,他参演了一个角色。没想到《暗恋桃花源》太火了,从2006年至今,他一演就是10年。李晏对记者说,之所以还愿意坚持,是因为跟这帮人在一起很开心,倒不是有什么表演的梦想。

《茶馆》/1989年/导演:焦菊隐、夏淳

李晏对物质生活要求不高,自得其乐,只要能支撑起自己的爱好就行。戏剧研究者陶庆梅和李晏相识15年,她对《》谈起李晏,“他很踏实、感性、认真,1990年代,李晏扛着照相机在剧场跑来跑去,虎牙格斗军刀,没事也在剧场转悠,他凭着一腔热忱做事,决不是为了博取名利。媒体用他的照片,他从不在意人家给不给稿费,但会要求署名。”

戏剧是能使他内心充实丰赡的老友,他对它情深意重,也有记录的责任感和使命感。戏剧爱好者人手一份的孟京辉《先锋戏剧档案》,其中的大部分照片都出自李晏之手。李晏并不赞同“先锋戏剧”这个称谓,他更愿意称其为“实验戏剧”。

李晏告诉记者,他年轻时就明白,“要做别人无法替代的事,这样你做的事情才有价值。”

在每个戏剧现场的角落里,李晏猫着腰、眯着眼,如猎手在捕捉猎物时的屏息凝视,身上所有的感官都调动起来,感受光影声色的变化,他等待着一个瞬间,然后迅速按下快门。

导演田沁鑫告诉本刊,“李晏鉴赏力极高,他刊出的照片都是在大量照片的基础上筛选出来的,是最精彩的瞬间。”从2017年开始,连续两年,田沁鑫将担任乌镇戏剧节的艺术总监,李晏的摄影展将会在此举办。

因为戏剧表演的现场性和不可重复性,戏剧摄影是一门极有难度的技术活,它需要摄影师必须有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和耐力,反应异常敏捷,才能捕捉到舞台众生相,而李晏具备这种“静若处子、动若脱兔”的品格。

之前也做过一段时间戏剧摄影的方学辉对《》说,李晏太不容易了,“剧场光线变化多端,人物的动作神态转瞬即逝,他必须对典型瞬间和戏剧高潮有充分了解,才能拍出那么多经典照片。要是一瞬抓不住,就失败了。而且,过去的相机都要手动对焦,要洗出来之后才知道照片是什么样,所以对光影的把握需要相当敏感。”

虽然,李晏是大大小小戏剧演出活动的在场者,但他的戏剧道路并非一帆风顺,李晏有一段特殊的经历金五考戏剧学院,可是屡次都因文化成绩落榜。

孟京辉曾调侃说,“幸亏没考上!如果考上了,多一个可有可无的编剧,却少了一位戏剧记录者”。当时他听了还有些不舒服,认为孟京辉是着说话不腰疼,后来觉得真是说到了点子上。“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,我的命可能就是做一个旁观者、记录者。1987年,复试没通过,对中戏彻底死了心。”

《与艾滋有关》/1994年/导演:牟森

1980年代中期,李晏开始拍摄一些剧照,那时候不过是为了考试多留一点资料。1987年,他斥“巨资”2000多块钱买了那个年代的奢侈品金一台单反相机。李晏在书中回忆:“现在看来,这笔投资绝对是值得的,这架相机记录了许多早期实验戏剧的珍贵资料。”

对中戏心灰意冷后,1989到1991年,李晏开始在人民大学学习摄影专业。

兴衰的见证者

孟京辉在《先锋戏剧档案》的“编后记”里记录,1989年,一群年轻人聚在中央戏剧学院简陋、混乱的学生宿舍里,一穷二白,空有年轻的躁动和欲望,创造历史的勇气和对10年前的戏剧的不满,“我们正在争论搞先锋戏剧值不值得,有没有未来。结论是:不管怎么说,我们就要搞戏剧!我们就要改变戏剧。”

同年,牟森在他导演的《大神布朗》说明书里,也有创造历史的豪言壮语,“我们不能不承认有些观众审美层次是非常低的。如果我们迁就大部分观众的庸俗趣味,反过来去适应他们,那就意味着对历史的犯罪。”

那些年,戏剧人的理想主义和纯粹精神,与李晏的青春热情融为一体,那是他水嫩清白的青葱岁月。

1993年7月,李晏感觉有一种冥冥中的力量,将他拉回戏剧场域。因为结识了从清华美院毕业的平面设计家旺忘望,在他家看吴文光拍的纪录片《流浪北京》时,废后不承欢txt,对片中的牟森发生了兴趣,恰巧当时牟森正在排《彼岸》,经引荐,两人相识。8月8日,在好友黄燎原的生日宴会上,又认识了崭露头角的孟京辉,强心脏130101,后来他给孟京辉的《阳台》拍宣传照。

李晏很好说话,拍照不要钱,还自己出胶卷。要是别人愿意给钱,他也从不讲价;再加上他感性,经常能捕捉到细微颤动之处,照片拍出来都很有感觉,渐渐在圈内得到了认可。那时候,小剧场戏剧在北京特别红火,李晏一年能看100多场戏,大学生戏剧节、青年戏剧节,他都紧跟着,举办几年他就拍几年。

1994年是一个特殊年份,李晏认识了崇敬已久的“大导”林兆华,更重要的是,这一年出现了先锋戏剧“双M”(牟森、孟京辉)时代。牟森的《与艾滋有关》《零档案》和孟京辉的《我爱xxx》都是在这一年创作的。

有心的读者可以发现,《当戏已成往事》一书中关于牟森的部分,很多的戏剧内容都记录得很翔实。李晏心知肚明,如果不这样,牟森的那些未公开的戏剧,恐怕就要石沉大海了。因为1997年之后,就再也看不到牟森的作品了。

牟森主动淡出戏剧圈,去杭州教书,几次邀请他“出山”都未果,万不得已才露个面。对于记者提出的会不会有些可惜的质疑,李晏有一种洞明世事的眼光,对于牟森来说,他预知了后来的戏剧市场和他的戏剧理念是矛盾的。即便是他唯一的一部商演作品《倾述》,实践的也还是他通过戏剧“升华、净化,像宗教一样的情感”的戏剧理念,票房惨败也是必然。

《死无葬身之地》/1997年/导演:查明哲

在李晏看来,牟森骨子里很抗拒,不堪挤压,所以干脆在繁盛的时候全身而退;又或许是他已经把想表达的内容表达完了;又或许是对人的失望,但是他会被历史记上一笔。

1992年,邓小平视察南方,经济改革一跃而起,文化改革也势在必行。如果不是李晏用文字和图片记录,可能很少有人还记得当时有一个叫谭路璐的姑娘,凭着《阳台》成为独立戏剧制作的第一人,在整个戏剧史上都具有里程碑的意义。她在和孟京辉第一次进行戏剧市场化实验的时候,发生了一些争执,孟京辉想的是艺术,而她更多地考虑票房。孟要把一些票送朋友,而谭不给,孟便表示很不理解。

“后来孟京辉商业上的起点,正是他与谭路璐分道扬镳之处。”孟京辉执导的《恋爱的犀牛》,就是商业化的成功范例。牟森淡出后,孟京辉显得尤为突出,争议也偏向两极化,有人对其商业戏剧冷嘲热讽,也有人对其冠以“大师”的名号。在李晏看来,孟京辉心里有着明确的考量,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,只是懒得去辩驳、解释罢了。

《生死场》/1999年/导演:田沁鑫

很多导演早年的作品都被李晏一一记下,比如,查明哲1997年导演的《死无葬身之地》,田沁鑫1999年导演的《生死场》;他还见证了中戏学生演的大戏,比如李亚鹏演的《樱桃园》、陈建斌演的《第12夜》、夏雨演的《仲夏夜之梦》,等等。

他细腻的笔触,为那个年代富有个性的艺术家描绘了不可多得的速写肖像。1994年的盛夏,在李晏的记忆里,导演张广天还“比较清瘦,即使光着膀子,也不似现在满身白肉;戴副大眼镜,梳着毛泽东一样的背头;烟不离手,透过烟雾看他的脸,总感到很模糊;捏着香烟的手臂,不停地挥舞,说话速度极快,带有明显的上海口音”,义无反顾地和知识精英决裂。有艺术家的豪气,又兼具着上海人的精明。

对这些人的现状,无论是淡出,还是活跃,李晏都以一个若即若离的旁观者态度看得真切。有的虽然还活跃,但已经江郎才尽;有的转移了兴趣玩玉、写名不见经传的小说去了;有的直接选择隐退不露面。

不经意走进历史

李晏是个电脑盲,用微信是因为黄磊说“就你一个人没微信,通知事情很麻烦,你知道在外地打电话多少钱一分钟吗?”有时候偶尔出个门,李晏手机也不带,“没人有急事找我”。

《恋爱的犀牛》/1999年/导演:孟京辉

他觉得现在的太浮躁,明星上个厕所都能有人堵着,他回忆起当年在后海给郭涛拍照,根本没人打扰。袁泉、陈建斌、胡军等明星都低调、沉稳,玩命地演戏,倒不是说为了出名,而是想趁着年轻多去尝试。

2006年,商业戏剧开始一窝蜂地兴起,李晏对此有自己的看法。“有一个阶段,很多导演的水准都在观众之下,一味地迎合,低估观众,粗制滥造,唯利是图,都失去了搞艺术的良心。”2010年前后,他一度对戏剧产生失望甚至绝望,这也是《当戏已成往事》略带悲观的书名的由来,他打算写完这本书之后,就再也不碰戏剧了。

陶庆梅说,那是一个事物发展必经的阶段,没有办法,当时大家都很失望。年轻一代的作品,相比于八九十年代的同龄人是明显逊色的。“因为市场害怕创新,它重复自身,维持着盈利就可以了。”

但是,2012年以后,情况有了好转,李晏发现了青年一代的创造性和爆发力,体制也在渐渐变革。言语的转换中,隐约可见他还是不忍心离开这个他热爱的行当。

《当戏已成往事》不单纯是一本戏剧人物回忆录,李晏还熟稔每一个大大小小剧场的历史变迁,比如,东方先锋剧场、青年艺术剧院、实验话剧院的前世今生,都被他记录了下来。

《暗恋桃花源》/2006年/导演:赖声川

李晏也关注剧场的生态问题,演出市场票价居高不下的主要原因,就是剧场没有政府补贴,而且税务上也没有任何优惠政策。“国家补贴在现阶段还是奢望,东方先锋剧场每年几十万的亏空,只能企盼着税务政策上的倾斜了。”

和戏剧打交道多年,李晏深深地感悟到“人生如戏”,现实生活永远比戏里的要波澜壮阔,很多变故和偶然都是那么的不可把控。同时,戏和生活在他那里已经倾向于统一。有一次回家,他因打盹儿,坐公交车坐过了,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他不急不躁,把这个地方“巡视”了一番,又给父母买了些新鲜水果。

李晏在戏剧圈里得到大家的肯定,他在这个局里,亲历了戏剧和剧场的起伏。但是,即便我们看到那么多他的经典摄影作品,还是不太能看到他本人,因为他不是聚光灯下的人,而是隐藏在台下的角落里。陶庆梅很能理解,她对记者说,“我们都一样,史苍网,说白了不能直接带来票房收益,对于戏剧都只是出于热爱。”

戏已然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,正如他书里的一句话,“我们只是在过寻常的生活,却不经意走进了历史。”

(文中剧照均由李晏拍摄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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